耳边先钻进来的,不是人声。
是风扇。
那种老机箱里快转散架的破风扇,嗡嗡嗡,闷得人脑仁直发涨,像谁拿把生锈的小锉刀,在他耳膜边上一下一下磨。易川皱着眉,想把耳机扯掉,手指却沉得要命,肩膀也像压了块铁,胸口堵得发空。
我靠。
这感觉他太熟了。
白天上班,晚上犯贱,非得跑网吧再开两把。脑子里明明还在算,还在复盘,还在骂自己刚才那波到底为什么没跟上,身体却像一块旧电池,怎么按都亮不痛快。
眼皮底下还挂着碎光。
乱糟糟的,忽明忽暗。
深夜网吧的白灯,结算界面卡住的战绩,耳机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快推啊”,还有桌角那瓶放温了的可乐,甜得发腻,腻完又发苦。易川记得自己那会儿火都快顶到脑门了,心里想的是“这波我知道该怎么打”,结果鼠标一点下去,手慢了半拍。
妈的。
最烦的从来不是不会。
是你懂,可你跟不上了。
那一下真能把人噎得想骂街。
就在这时,“啪”地一声,粉笔敲了黑板。
“后排那个,别睡了!”
这声不算多凶,甚至带点顺手拎人的味儿。可它准,准得跟拿粉笔头照着他额角崩了一下似的,直接把那堆发灰的成年残影崩散了。
易川猛地睁眼。
亮。
不是网吧那种死白死白的灯,也不是办公室格子间上头那种看久了只想翻白眼的冷灯管,是太阳。斜斜从窗户外头压进来,照在课桌边沿,照在卷子上,纸页反着一点晃眼的白,连前排女生的马尾都被勾出一圈细细的毛边。
再然后,味道一下扑上来。
粉笔灰。刚拖过地的潮气。校服上没散净的洗衣粉味。谁偷偷带进来的面包香。还有夏天刚要冒头时,教室里那股热乎乎的、乱哄哄的、带着少年人汗气的空气。
易川坐着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太敢。
他右手还搭在桌沿,指腹底下硌着一道旧木头翘起来的小刺。那点毛糙不疼,却真,真得他心口一下空了,像人下楼时猛地踩空半级台阶,腿肚子先麻了一下。
讲台上,扬鸣扶着眼镜,低头翻卷子,嘴里还在念:“再有五分钟下课。谁都别给我装死,这道题先看完。看我干什么?我脸上能长答案啊?”
底下有人憋笑,憋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教室一下活了。
有人拿笔帽戳同桌,有人趁扬鸣转身写板书赶紧活动脖子,右前方的罗子诚还在转笔,转得飞快,结果笔“啪嗒”掉桌上,自己先吓一跳,赶紧装模作样去看卷子,装得特别假。旁边两个人扫他一眼,嘴角都快压不住了。
易川盯着这一切,脑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,忽然颤了一下。
黑板。
讲台。
电扇。
窗台上半盒粉笔。
后门角落里积灰的拖把桶。
前桌宋雨晴把卷子压得规规矩矩,尺子摆直,笔也排好,扎起来的马尾干净利落,校服领口都理得整整齐齐。跟这间教室里一堆东倒西歪的人一比,她整个人简直像用尺量出来的。
熟。
太熟了。
不是“我好像见过”的那种熟,是你以为自己早就把它们扔在十几年前了,结果一睁眼,它们一件没少,全站在原地等你。连阳光落下来的角度都没变,离谱得像有人提前排练过。
易川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年轻。
真年轻。
手背平,指节利索,没有后来常年握鼠标熬夜发僵的涩感,也没有一觉睡醒还带着酸麻的迟钝。他试着收了一下手指。
轻。
再试着挺直后背。
居然一点都不费劲。
卧槽。
他心里直接冒出一句,差点没绷住笑。
这也太顶了。
就像你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拖着一副旧壳子慢慢挪,结果半夜有人趁你睡着,把那层锈透了的皮整个给你揭了。骨头缝里都是热的,腿不酸,眼不涩,连坐在椅子上都觉得有劲。
扬鸣背对着全班写公式,头也不回:“后排谁再晃腿,我就当你给这栋楼做震感测试了啊。”
后排立马有人把腿收回去,教室里又憋出一阵笑。
采薇笑得最明显,明明没出声,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却已经憨得不行。户元歪在座位上,嘴角带着点欠欠的笑,一看就知道心里没憋好话。
易川也想笑。
甚至想顺嘴接一句。
可话刚顶到嘴边,他又停住了。
不对。
这地方不对。
不。
是太对了。
他低头看向桌角那张贴得有点歪的姓名条。
易川
三个字写得不算好看,边角还翘起来一点。可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心口却一点点绷紧了,紧得发疼,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后头,一把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。
真回来了?
不是猝死前的走马灯?
不是熬太狠了,在网吧趴着睡过去,做了个特别长、特别真的梦?
他狠狠掐了自己虎口一下。
“嘶……”
这声没压住。
宋雨晴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就写满了“你又抽什么风”。她下意识把卷子往怀里收了收,像防着他下一秒就要借口抄答案。
易川跟她对上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
对。
就这味儿。
高中的同学关系就是这样的。小提防,小嫌弃,小白眼。谁看谁都不算多顺眼,可又都活得很具体。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客客气气的假笑,也不是成年人饭局上那种“行行行都行”的敷衍。
扬鸣点人:“这题看懂没?”
罗子诚低着头嘀咕一句:“差不多吧……”
“什么叫差不多?”扬鸣扭头就笑了,“物理最烦的就是差不多。你从五楼掉下去跟我说差不多没事,你看你妈信不信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这回全班都真笑了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埋着头抖肩膀,连宋雨晴那种平时不怎么乱笑的,都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,又赶紧绷回去。扬鸣自己也笑,笑完顺手敲了敲黑板:“乐归乐,题不会,一会儿照样死。”
就是他。
还是这个味。
平时有点严,该管的时候也真管,可上课总爱拿生活里的破事举例子,举得全班一愣一愣的。易川以前总嫌物理烦,嫌扬鸣唠叨。可现在再听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不至于吧。
以前怎么就没觉得,这种日子这么亮。
窗外风一吹,树叶哗啦一下响了。阳光斑斑驳驳落到后排桌上。有人在底下悄悄传纸条,有人咬着笔帽发呆,电扇转得不快,扇叶带出来的风里全是初夏快到的热气。
易川看着看着,鼻子忽然有点发酸。
以前在这里的时候,他嫌这嫌那。
嫌校服丑,嫌卷子多,嫌晚自习长,嫌星期一怎么来得这么快,嫌星期六怎么还不来,嫌自己成绩不上不下,嫌老师看得太紧,嫌整个高中烦得要命。
可真等这些东西都过去了,留在脑子里的又偏偏不是烦。
是光。
是味道。
是课间有人从你身边挤过去时带起来的一阵风,是后排男生压着嗓子骂一句“我靠”,是粉笔划过黑板时那道发涩的声响,是某个下午你坐在教室里,什么都还没失去。
想到这儿,易川整个人都有点坐不住。
不是烦。
是身体里那股年轻劲儿一直往上拱。腿发热,手发痒,眼睛都想往四周多看几眼。像熬了很多年、钝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,忽然一下被人擦亮了。
他偏头往后扫。
采薇还是那张一看就老实巴交的脸,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,一看就知道心思早飘出去了。户元半歪着头,表情欠得要命,像随时准备接一句怪话。
人都在。
易川胸口那股一直悬着的劲,忽然就松了松。
真好。
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以前哪会这么想。
以前他只会嫌这些人烦,闹,课上坐不住,课下瞎起哄。可现在再看,心里居然就剩一句:真好,还都在。
下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整间教室像一下开锅了。
有人“唰”地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立马冲去接水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,后排更夸张,桌子一阵乱响,像刚开笼的一窝鸟。
扬鸣把卷子一收,抬手点了点前排:“上厕所的去,别跑远。还有几个上课老发呆的,下午我再收拾。”
他说得像开玩笑,可底下还是一片“哎呦”“完了完了”的小声起哄。
易川没动。
他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教室一点点热起来,看着人从自己身边擦过去,听着那些年轻、吵闹、没什么顾忌的声音挤成一团。
这才像活着。
不是工位。
不是加班。
不是半夜网吧里那股又困又不甘心的劲。
是真活着。
他手撑着桌子站起来,动作一起,腿上的利索劲就蹿上来了。
轻。
真轻。
易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,心里那句粗话差点又冒出来。
妈的。
这也太值了。
不管这到底是不是梦,光是这副身子,这口气,这种说站就站、说走就走的劲儿,就已经够让他胸口发热了。
他站在座位边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操场有人在跑,楼下树影压着阳光,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下课后的脚步声。
2013 年。
高一。
实高。
13 班。
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念过去,像怕自己记不住,又像怕自己下一秒就醒。
不急。
先别急着想别的。
先把这口气顺过来。
先把这间教室,这帮人,这所学校,这具年轻得过分的身体,重新装回自己身上。
易川慢慢吐出一口气,抬手搓了把脸。
掌心擦过眼角的时候,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点压不住的笑意。
乱是乱了点。
荒唐也是真荒唐。
可不管是不是梦,他现在就在这儿。
阳光在这儿。
扬鸣在这儿。
采薇和户元在这儿。
宋雨晴和罗子诚也在这儿。
那就先认。
先把这一世,认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