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后的教室跟上课根本不是一个东西。
上一秒还像锅里憋着的小水,咕嘟咕嘟压着气,铃一响,直接炸开。
采薇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半包辣条,袋子“刺啦”一声撕开,罗子诚回头就伸手:“你又偷吃,给我一根!”
“不给。”采薇护食护得特别认真,脸还是那副憨样,手却快得很,“你上节课抄我选择题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“你那答案一半都是蒙的。”
“蒙对了不也叫对?”
两个人在后头小声掐起来。户元坐在旁边看热闹,嘴角一歪,顺手就补刀:“你俩别争了,一个蒙,一个抄,谁也别笑谁。”
“滚。”采薇白他一眼。
“我说错了?”
“你先把你自己那张嘴管好。”
户元笑得一脸欠样:“我这叫实话实说。”
罗子诚在旁边起哄:“有一说一,他这回还真没说错。”
“你也滚。”采薇瞪他。
后排一下笑成一片。
易川站在座位边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跟着往上提。
就是这个味。
闹。欠。乱。你一句,我一句,谁接慢了都得吃亏。可真要外头来人找茬,或者谁让老师点得下不来台,这帮人又会下意识往一块凑。
以前他在这种热闹里,只觉得烦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反而像一个走丢很多年的人,突然又摸回了旧巷子口。墙还是那堵墙,声音还是这么吵,空气还是这么热,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,却一点点被填上了。
宋雨晴还坐在前头,没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往外冲。
她低头把卷子和笔都收整齐,动作快,干净,像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。罗子诚隔着过道往这边一瞄,刚想看她最后一道题,她手腕一压,卷子立马往怀里一拖,连头都没抬。
“别看。”
罗子诚悻悻缩回去,小声嘀咕:“小气。”
宋雨晴这才抬眼,语气不重,偏偏特别堵人:“你刚才上课怎么不认真看?”
罗子诚当场卡壳。
户元在后头“啧”了一声,笑得要命:“让你嘴欠。”
宋雨晴一直就是这样。看着不咋呼,做事却稳得很。别人想顺手从她这儿占一点便宜,基本都得碰个软钉子。以前易川只觉得这种前排认真同学麻烦,现在再看,反而觉得真。
都真。
谁都真。
走廊外有人在问老杨走了没,罗子诚趴在桌上,顺嘴回了一句:“没呢,刚转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那头就传来扬鸣的声音:“我听得见!”
教室里瞬间爆出一片压着的笑。
罗子诚脖子一缩,立马装死。户元笑得肩膀直抖,采薇嘴里还嚼着辣条,含混不清地说:“完了,下午物理课肯定先点你。”
“点就点。”罗子诚嘴硬,“我怕他?”
“你当然不怕。”户元慢悠悠接话,“你只怕答不出来。”
“滚蛋。”
这一下连宋雨晴都没忍住,低头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动,又很快压回去。
易川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屋子人闹,胸口忽然发热。
活人。
全是活人。
不是后来微信列表里一年说不上两句话的名字,不是过年时群里冒个头发个红包就没了的头像,更不是某天深夜翻旧照片时一闪而过的模糊脸。现在他们都在这儿,笑,骂,阴阳怪气,拖桌子,抢辣条,对答案,担心老师回头抽人。
年轻得晃眼。
易川没说话,只是靠着桌沿,慢慢看。
他得适应。
不是嘴上说“行,我适应了”,是真得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重新装回自己身上。
时间。
2013 年 5 月,高一下学期。
地点。
实高,13 班,扬鸣的物理课后。
人。
采薇还憨着,户元还欠着,宋雨晴还防人看她卷子像防贼,罗子诚上课转笔、下课嘴硬的毛病也一点没改。
这些细碎得不值钱的东西,这会儿却一件件都真得发烫。
易川抬手揉了揉后颈。
年轻身体就是不一样。
这个动作放在后来,十有八九会带出一阵酸麻,现在却只觉得肩一转就开了,筋骨发松,眼睛也亮。教室里谁起身,谁回头,谁故意压低声音说话,他一眼扫过去都能接住。
那感觉怪得很。
像一台满是雪花点的老电视,突然被人拧正了天线。画面一下清了。清得过分。清得他心里那股热意一阵一阵往上窜。
户元又把话题拐回考试:“你物理最后一道到底选什么?”
采薇还在嚼东西,鼓着腮帮子:“B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 B。”
“你刚刚不还说你没看?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猜个屁。”
两个人说着说着又闹起来。罗子诚在旁边插一句:“你俩别对答案了,对完更烦。”
“你也配说这个?”户元斜他一眼。
“我怎么不配?”
“因为你上节课最后三分钟才开始看题。”
“看不起谁呢,我这种叫后程发力。”
“你那叫死前挣扎。”
后排一下笑成一团,桌角都在响。
易川看着他们,脑子里却忽然蹿出一个特别具体的画面。
多年以后。
深夜。
下班回去,楼下便利店门口那盏灯冷得像冰。他一边灌冰水一边刷手机,刷到某个同学群,里面有人问一句“谁还记得高一 13 班”,底下稀稀拉拉冒出几个名字。
熟。
可又陌生得像路人。
那会儿的他根本想不到,自己居然还能再回来看这一幕。
想到这儿,心里那股酸意又往上顶了。
不是矫情。
就是压不住。
你明明已经把很多东西归到“过去了”“回不去了”“也就那样吧”那一栏里了,结果有一天,它们突然原封不动重新摆在你面前。谁能真一点感觉都没有?
真是服了。
这种事搁谁身上谁不麻一下。
易川吐了口气,转过身,半靠着桌子往教室里扫。
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对答案,声音压得轻,可神情比做题时热闹多了。宋雨晴没加入她们,只是自己低头把错题旁边画了道记号,神情专注得像周围这片吵闹跟她不在一个世界。
后排采薇还在护辣条,户元一边逗他一边跟罗子诚互怼。门口有几个男生在跟外班人打手势,估计一会儿又得去厕所口吹牛。窗边也有人趴回去补觉,像刚才那阵热闹跟他没关系。
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鸡毛蒜皮。
可这些鸡毛蒜皮加在一起,就是一整个高一。
易川站在里面,胸口那股不真实感反而一点点淡下去了。
不是完全没了。
而是被另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压住了。
这不是他后来脑子里那种自动加滤镜的青春。
不发光,不慢动作,也没人天天把“热血”“梦想”挂嘴边。就是吵,闷,热,卷子一摞接一摞,老师一遍一遍催,学生一边骂一边熬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乱七八糟,最真。
他视线继续往右移。
越过采薇。
越过户元。
越过罗子诚那张一看就闲不住的脸。
最后,落到靠窗那一排。
然后,停住。
那个人坐得很安静。
跟整间教室都不是一个节奏。
别人都在说话、在动、在笑、在乱翻卷子,他偏偏坐着不动,半低着头,眼神落在桌面前头一点,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。不是睡着了,也不像普通发呆,更像脑子里一直有别的东西在转,周围这一屋子的热闹都没真进他的耳朵。
阳光斜压在他肩上,把校服边缘照出一道发白的线。
普通。
看着实在太普通了。
可就是这份普通里,偏偏卡着一点说不出的怪。像所有人都在一个频道里,只有他信号偏出去半格。
易川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有些记忆根本不用翻。
一碰就开。
他盯着那个侧影,脑子里像有人抖开一张旧纸。纸很薄,可边角特别利,一下就把很多年前那个午后划出来了。
也是快下课的时候。
也是扬鸣在台上讲得起劲。
也是教室里浮着这股散不散、热不热、全班人都快坐不住的劲。
那时候的他百无聊赖,歪着头看过去,正好就看见那个人在发呆。
然后他顺嘴问了一句。
一句当时看起来没什么,后来却把很多事全带起来的话。
易川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终于认出来了。
陈俊。
这名字一从心里冒出来,他自己都差点笑出来。
不是高兴得发飘那种笑。
是又荒唐、又想骂人、又压不住发热的那种笑。
怎么偏偏是这一幕。
怎么偏偏连这一幕都没变。
就这?
命运连偷懒都不带偷懒的?
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胸口那点热意慢慢往上拱,顶到喉咙口,带着一点痒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。像一扇很多年没碰过的门,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顶开一道缝,缝不大,可光一下就漏出来了。
采薇还在后头嚷:“你别抢我辣条!”
户元慢悠悠接话:“谁抢你辣条了,我是帮你控制摄入。”
“你控制个屁。”
罗子诚跟着起哄:“给我一根,我也帮你控制。”
后排又是一阵笑。
整间教室都热着,活着,乱着。
只有陈俊还在那儿发呆。
像完全不知道,有个人正隔着整整一段已经过去的人生看着他。
易川没开口。
他只是望着那道熟悉的侧影,慢慢把手指收紧,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很多年以前,他以为早就灭掉的什么东西,这会儿又在胸口悄无声息地烧起来了。
而他知道。
他马上就要去碰那扇门了。